推开门，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我们这一排门店。中间有两家，共四间店铺全部关门了，门上贴着“旺铺出租”的字样。我就出差了一个星期，回来发现我们这一排门店竟然又关了两家。一共就十间，居然又关了两家！
我在这行摸爬滚打了二十来年。从最早在路边做小生意，到后来租下小门面卖装饰小配件，再到现在这个两百多平的建材展示厅，可以说，大丰建材圈子里的人，我认识大半。二十年来，我见过凌晨四点就排队拉货的卡车长龙，见过客户为了参加一批特价建材促销，争先恐后举手交钱的火爆，也见过收银台前排得弯弯曲曲的人流。那时候，这个行业像一锅烧开的水，呼呼冒着热气。
大丰的家居建材装饰城，主要就兴隆、明星、欧蓓莎、汇坚、工农路几处，现在日子普遍不怎么好过。我熟悉的一个朋友，时隔三个月再见他，头发白了一大半，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。他说他上个月就开了两单，还是两个老客户介绍的小活，加起来不到两万块。两万块，十年前，不够一个月的电费。还有几个朋友，转行玩起了抖音，玩直播，硬是把一个门外汉，玩成了抖音网红，但业务依然惨淡。
说到底，根子大家都清楚——房地产不行了，大丰人现在不怎么买房了。四年前，大家还围着新开的楼盘转，茶余饭后聊的都是“你买哪了”“涨了多少”。现在呢？后建的新楼盘成了半拉子，售楼处门可罗雀，偶尔进去几个，连个销售团队都没了，以前漂亮的售楼小姐、售楼先生都没了，还怎么卖房？房子卖不动，装修自然就成了无源之水。没人买房，就没有新业主；没有新业主，就没有量房、设计、水电瓦木油这一整套链条。我们这个行业，从来都是跟着房地产走的，房地产一停，我们就像被抽掉了梯子的登高者，悬在半空，上不去，下不来。
过去满负荷运转的建材城，现在是肉眼可见地空了。那种感觉，像一个大食堂，从前饭点人挤人，现在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，连饭菜的热气都显得单薄。我们这个装饰城，一个星期光我这一排就关了两家店，这事儿放在五年前，是不可想象的。那时候能拿到一个铺位，那得托关系、请吃饭。现在呢？有时来的顾客还没有员工多。
走了半圈发现就两家还有人值班
清场，是必然的。市场就这么大，吃饭的人少了，桌子自然要撤掉几张。我前些天去一家装饰城，走进去空空当当，走了半圈发现只有两家建材店还有人值班，其他的要么是关门，要么是清空，连电梯都关停着。这还不是终点，我保守估计，有一家建材城，到年底退场的不会低于百分之五十，这已经是很克制的说法了。我说句不太好听的实话，可能百分之七十也打不住。那些曾经热闹的铺面，会被一道一道的卷帘门封起来，门上会贴上“旺铺招租”的告示，然后告示会慢慢褪色，边角会卷起来。再过一段时间，可能连招租的人都懒得来了。
我认识一个做卫浴的，在我们这行干了快二十年，前阵子他把店面盘出去了，那天我们一起吃饭，他跟我说：“我算了笔账，我守一天，房租、水电、人工，净亏八百。我关门，只亏房租。那我为什么要开门呢？”我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，他笑了笑说：“先去外面转转，这么多年，都没好好看过外面的天。”我敬了他一杯，没再说什么。那一刻我心里酸得很，但又替他松了一口气。放下，有时候真的比端着轻松。
很怀念曾经的繁华
可我还是在守。
每天早上八点半，我和店员们会准时拉开卷帘门。我们把样品擦一遍，把价签摆正，把茶泡上，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顾客。有时候一整天，店里就进来两个人，问几句就走了。我就坐在柜台后面，对着电脑看库存数据，或者刷手机看新闻。新闻里说经济正在复苏，说各项政策正在发力，说房地产市场有望企稳。我看完了，关掉手机，店里又恢复了安静。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，沉甸甸地压在人肩膀上。
有好几个晚上，家人劝我：“要不咱也不干了吧？把店盘出去，你辛苦这么多年了，歇歇。”我知道家人是心疼我，看我每天早出晚归，守着个冷冷清清的店，赚的钱还不够给员工发工资。但我说不出口那个“行”字。关了店，我去干什么？我这一辈子，就会干这一件事——卖建材。我这一行打了二十多年交道，它们不说话，但我知道它们的脾气。我要是转了行，这些东西不就白费了吗？
其实我心里明白，寒冬不会那么快过去。房地产的逻辑变了，以前那种“遍地是黄金”的日子，大概率是回不来了。但我也在想，是不是还有另一条路？我们这个行业的蛋糕变小了，但吃蛋糕的人也在变少。留下来的，能不能找到新的吃法？
我前两天去看了那两个关掉的店面。卷帘门拉着，门上贴了巨大的“店铺转让”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两家店的老板我都认识，都是很好的老板，对顾客也诚信，做事也用心。我理解他们，但也觉得有些悲凉。毕竟在这里打拼了那么多年，说走就走了。
不管市场怎么变，人总要住在房子里，房子里总要添东西。只要这个基本的需求还在，我们这个行业就不会彻底消失。只是它换了一种面貌，换了一种节奏，等着我们去适应。市场有起有落，我们经历过曾经的火热，也要面对如今的冷淡。
所以，你问我还要守店吗？我说，还要守。但守的已经不是那个等着顾客上门的店了。我守的，是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眼光，是那些信任我的老客户，是我对这个行业还残存的一点信心。我守的，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——在冬天里活下来的人，才有可能在春天来的时候，第一个看到花开。
每天早上八点半，我们还会准时拉开卷帘门，如果有人推门进来，我们会站起来，像二十年前一样，笑着招呼、接待。哪怕全天没有一个人进来，我也不会觉得这一天白过了。因为守店，有时候也是守着一份念想。念想在，店就在。至于春天什么时候来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我得先让自己活到那个时候。
（相关信息做了删改，图片为AI制作，请勿对号入座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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