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这是一篇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文字。作者从正月的大丰林场写起,枯树、寒鸦、冻土、蓝尾喜鹊,寥寥数笔便铺开冬日林场的清寂。而那条“像被时光钉住”的小狗,不经意间牵出一段尘封的往事——知青罗梅,22岁的生命,止于1978年的冬天。
全文没有一处直抒胸臆的“怀念”,却处处是怀念。那几枝带霜的腊梅、那根孔雀毛与天鹅毛、那一声脆生生的“走啦”,以及那座被埋进土里而非立着的墓碑——最深的悲悯,往往藏在最轻的叙述里。
致敬曾经在大丰这片土地上挥洒过青春汗水的知青一代人。

今年正月初十,我乘车去野鹿荡,驶入大丰林场的地界。公路两旁的树列得齐整,枝干清瘦,树梢上不时扑棱棱飞起几只蓝尾巴的喜鹊——那蓝,像从旧年画里蘸出来的,亮得突兀,也亮得寂寞。车窗半开,风里裹着枯草与冻土的气息,萋萋草丛间忽见一条小狗蹲着,耳朵竖着,一动不动,像被时光钉在了那儿。我心头一紧,忽然就想起罗梅。

1974年11月,罗梅下放大丰林场时,住过的女知青宿舍
罗梅是我在大丰中学高中同学,家住大丰印刷厂。1974年高中毕业响应号召去了大丰林场当知青,后来被选调在林场小卖部当营业员,她热情大方任劳任怨深受广大知青的认可。1978年12月,她发高烧,三天不退,送到盐城医院,确诊鼠疫,经抢救无效,在花季永远地离开了她热爱的这个世界!那一年,她才二十二岁。那时没有鲜花店,一个男同学悄悄溜进公园,掐了几枝带霜的腊梅,塞进她冰凉的手心。坟,就落在林场边一小片松软的林子里。碑是林场刻的,字凿好,搁在角落好多天。后来一天夜里,我们班两个男生廖原和虞伟亮,一声不吭,把碑扛了去,埋进土里——不是立,是埋,仿佛怕那石碑太硬,硌疼了她长眠的脊背。

1974年大丰中学高中毕业班合影(罗梅在前排左三)
她76年从林场回来探亲时,送过我一根美丽的孔雀毛,一根洁白的天鹅毛。说林场常有天鹅掠过水塘,还有孔雀飞不高,爱在场边踱步。我那时半信半疑,只当是姑娘家的俏话。可几年前真在海边看见了——成群的鸟掠过滩涂,翅膀划开风,像写给天空的信。今年还见了六只东方白鹳,白得晃眼,长腿踏在浅水里,静得像一帧没落款的老照片。


我们同学合影(二排左二是罗梅)
她嗓子清亮,丰中文艺演出比赛,唱《浏阳河》时,尾音能绕着教室梁木打旋儿,我们俩天天一块儿走,她总先到我家门口喊我:“走啦——上课要迟啦!”声音脆生生的。那时候,学校放农忙假,春天拔蚕豆割麦子,秋天摘棉花翻田,罗梅是班上手脚最麻利的女生,摘棉花称重量都是最高的一位。她是我们丰中高二(6)班不耀眼却不可缺少的一员。

图中所圈为罗梅生前工作的大丰北林场知青小卖部
那一年,我在大学收到班长黄翠萍写来的带着泪痕的信笺,她告诉了我这个悲伤的信息,同学们在夜晚亲手折叠了一朵朵纸花,写了情真意切的挽联。送走了我们班第一个同学,那么鲜活的生命,嗄然而止在花季。
从此以后,罗梅的名字就成了我们班同学心中永远的痛,每次聚会时,我们会在心中默默地怀念着她。

1978年,罗梅骨灰安葬在大丰县林场川东港北岸
如今车继续往前开,野鹿荡快到了。窗外树影流动,蓝尾巴一闪即逝。我忽然觉得,有些名字没刻在碑上,却一直活在路过的风里、飞过的鸟翅下、还有人忽然停顿的半句歌里——比如罗梅,比如那个正月里,蓝尾巴喜鹊飞起时,我心头轻轻落下的那一小片寂静。


2024年大丰林场知青下放五十周年合影
作者介绍

樊婉勤,女,1974年毕业于大丰中学高中。1975~1977工作于大丰轻机厂,任车床工。1977年高考进入上海交大金属材料及工程专业,1982年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,分配到芜湖造船厂工作,2002年6月调动到上海,直至2009年退休。2014年~2022年在上海高等研究院某试验室作科研秘书,2014年~2025年6月为上海交大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校友会办公室联系人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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